文/心香一瓣
1
木村在穿过一条窄细狭长的小巷时,看到了一个神情古怪的女人。
凌晨1点的街道,空旷寂寥。她站在雪地里,眼睛死死的盯着路边堆的雪人看。雪人的脸,好象被她用手抚摩过很多遍,颜色发暗。
她眼神涣散,眼白仿佛很多,在幽深的巷子里,孩子似的,眼睛固执地闪动着一种天真无邪的光晕。路灯斜穿过她的脸,她左眼下角,有颗深褐色的痣。
那时,不断有雪大片大片的飘落下来,在路灯下泛着橘色的光,落在她散乱的长发上。她就那么站着,仿佛定格,眼睛一眨不眨的勾人魂魄。木村站在不远处的暗影里,楞楞地看着这个古怪的女人。有雪,无声地落进了木村的眼睛。他感觉眼睛湿湿的难受。
木村只犹豫了片刻,就急忙跑过去。他抓过了她冻得发红的手。他说,詹冬花,是你吗?那女人慌乱地抬起头,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住他,迟疑了半天,迅速抽出自己的手说,呸,你是谁?流氓。别碰我。然后,像只被惊吓的小鸟,撒腿逃进了巷子的深处。
2
用来代替彩灯的白色灯管,被彩色纸包裹着,发出五彩斑斓的光。简陋的联欢会上,出现短暂的冷场。
突然,会场上毅然站起一个女孩子。她眼神明亮,冲大家嘻嘻一笑说,我叫詹冬花,冬天的冬,花朵的花,也就是绽放在冬天的一朵花儿。嘿嘿,真高兴被严亦炎拖来,看你们班联欢。我现在给大家唱首田震的《月牙泉》。说完,也不看大家的反映,自顾唱起来。就在天的那边很远很远,有美丽的月牙泉,它是天的镜子,沙漠的眼,星星沐浴的乐园。。。。。。
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喧闹和尖利的口哨。主持人高子扬听着大家的喧闹想,一个多么与众不同的女孩子。他强忍住笑,摆摆手,示意大家安静下来。詹冬花倒不介意,唱完后,微眯起眼睛,不屑地重新瞄了一下大家,迅速抓了一点糖果和瓜子,说,我还有事,你们继续。而后,扬长而去。
会场一下炸开了锅。大家纷纷议论,“这妞是谁哦?长着双狐狸似的媚眼!”“这不是那个中文系的才女吗?果然不同凡响呵。”“才女?我说整个十三点嘛!”高子扬再次摆摆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可接下来的联欢,无论怎样,气氛却一直没活跃起来。
那天,大三计算机系的全班同学,都记住了这个叫詹冬花的女生。她瘦小纤细,长的不算漂亮,但有双不屑世故的媚眼。高子扬还很清楚地看到,在她那双媚眼的左下角,有颗深褐色的痣。他忽然就想起听谁说过,那叫滴泪痣。
一觉醒来,木村感到昨晚的一切记忆都突然模糊起来。已经中午了,外面的天空早已放晴,红红的太阳从窗边挤进房间,使他怀疑昨晚的一切是个幻觉。可怎么可能昵?他穿好外套,重新来到那个小巷。他希望能再次遇到那个女人,或者找到昨晚留下的一点什么痕迹。
什么也没有。在正午金色的阳光下,除了那个已经快融化掉的雪人,一切寂然。
3
木村哭吧里的客人稀稀落落。木村坐在一个角落里,燃起一根烟,静静的看着窗外。有个女人,已经痛哭了一个多小时。被她摔碎的玻璃瓶子,在灯光下折射着刺眼的光。
他知道,只需再过上一会儿,让服务生送过去一杯热热的咖啡,她就会毅然擦干眼泪,经过一番淋漓的宣泄后,走出哭吧,重新投入到烦杂的生活。他衷心的祝愿,从他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位客人,都能从此卸下他心底的重压和疼痛。从而彻底忘掉不快,快乐起来。
黄昏的时候,一个瘦小纤细的女人走了进来。她犹豫着站在门边,顺手理了下滑在额前的一缕乱发。木村懒散的眼睛突然一亮,她左眼角下,有颗深褐色的痣。
木村看到她用怯怯的眼神看了下四周,就一直走到最里面,坐到一个灯光很暗的角落里。她不像别的客人那样,一坐下来就摔玻璃瓶子,疯狂地发泄。接着,在呜咽的音乐声里嚎啕大哭,或者低头垂泪。她只是静静地坐着,目光呆滞,像在努力追忆着什么。
木村强压住内心的狂跳,轻轻地走过去。他说,你是詹冬花吗?这次,我不能让你再跑掉了。那女人似乎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,眼睛由惊恐逐渐暗淡,直至茫然。她嘴里低低地呼了声,哦。就伸开双臂,摸索着向他直直地走过来。木村一时楞在了那里。正在木村发楞的一瞬,那女子已经撞进了他的怀里。
木村赶忙扶住她,他盯住她的眼睛看。他低低地叫,詹冬花,花儿。她茫然的眼睛里满是泪水。她说,你是谁?
木村抬起手,在她眼前晃了晃,没有任何反映。看来,她的眼睛是什么都看不见的。可刚才,她怎么能那么熟悉的走进来?
4
詹冬花的母亲是个目光敏锐的女人。她迅速给女儿服过两片白色的药片,看着她安静的睡着后,就用冷漠的眼光盯住木村。
她说,谢谢你送她回来。可你以后不许再碰我女儿,她有眼盲症,一受刺激就发作。然后,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木村呆呆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,才想起来问,怎么会这样?
那女人长叹一声说,在冬花大学毕业的那年,他男朋友突然和一个女孩子飞去日本。从此,她就开始不吃不喝不说话。等她再开始说话后,却像换了个人似的,完全失去了对大学生活的记忆。她也从此落下了个怪毛病,只要有男孩子一向她表示好感,或者受到什么强烈的刺激,她的眼睛就会突然的看不见东西。我带她去了好多医院检查,都不能医治。医生说,这是失忆后,留下的间歇性眼盲症。以后,尽量不要让她碰触感情,兴许慢慢的会好。你听懂我的意思没?
一阵强烈的刺痛,穿过木村的心脏。他呆楞了半刻,突然脑子一机灵说,你误会我了。我是她大学的同学,曾读过心理学。刚才看到她突然看不清东西,就把她送回来了。我想,你能不能让我试试?我也许可以把她的病医治好。但需要你们友好的合作。可以吗?
一星期后,在吃饭的时候,冬花的母亲对冬花说,给你在木村哭吧找了份服务生的工作。也许有了事情做,你会感觉比现在好点。
她听后楞了楞,还是说那好吧,我试试。她记起不久前她经过那里,突然被一阵低回的音乐吸引。走进去后,曾有个英俊的男人向她走来。他有张轮廓分明的脸,和一个骄傲的,微微上扬的下巴。他好象叫我詹冬花,花儿。然后,我就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奇怪,他认识我?我怎么会看到他后就发病?
5
木村远远的和詹冬花打招呼,我是这里的老板,你在这里还习惯吧?
詹冬花寻声望去,正是那天冲她走来的那个英俊男人。她还没来及多想,就感到双眼开始模糊。她赶忙扶住旁边的墙壁安静下来。木村好象根本没发现她的异常,他冲她笑笑,就迅速的走开了。
好一会儿,詹冬花的眼睛才恢复正常。她笑,是自己长时间不接触陌生人,太过紧张了吧。那天的发病也可能是凑巧。她根本不知道,木村迅速走开后,一直躲在一边,仔细地观察着她的一切细微的变化。他从那天离开她家后,就找来有关心理学的全套资料,一直在认真研读。他要医好她。他知道,要想医好心理病,就必须让她正视自己的行为。这只是让她自我调解的第一步。
从那天后,木村开始经常出现在詹冬花的面前。他对她温和的笑,并开始试着和她交谈。客人少的时候,木村就和她一起长时间的坐在门边闲聊。春日的阳光,暖暖的照过来,他给她讲时下流行的许多趣事。他说詹冬花,你知不知道,国外心理咨询业目前特别火?他还调侃,詹冬花,要不我把这个哭吧关门,开个心理咨询室。你来做我的第一个病人好不好?詹冬花微微的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说,好。
木村坚持每天黄昏,在哭吧放上一会儿《月牙泉》,他希望她能慢慢地回忆起过去。詹冬花每次听到,都一脸的陶醉。可她每次都茫然的问,木村,为什么老放这首歌?木村只是笑而不答。
有次,当詹冬花再次问他为什么老放这首歌时,木村就说,因为这首歌,使我认识了一个我一生都忘不掉的女孩子。詹冬花说,真的吗?这首歌是那个女孩子最喜欢唱的吗?木村说是。
然后,詹冬花就低垂了头,她好象陷入对往事的回忆。木村的心,在她低下头的刹那,狂跳。可让木村沮丧的是,等詹冬花再次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,她却声音很轻很小心的问,木村,那女孩子知道你喜欢她吗?木村就低低的说,知道。但她只喜欢一个叫高子扬的男生。
6
在木村哭吧工作的这些日子里,詹冬花的眼盲症已经很少发作了,可她还是回忆不起过去。天气渐渐的转凉,片片的黄叶开始在风中打旋,飘落。
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,木村带詹冬花去郊外爬山。詹冬花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,在山顶上又唱又叫。木村怕她太累,就拉她在草地上坐下来休息。她就靠了他的肩说木村,你可真好。秋日的风,从他们身边轻轻的穿过。木村看着她快乐的样子,从心底发出一阵微笑。
那天,他们一直疯玩到很晚才回来。吃过饭,木村送詹冬花回家。在经过一盏瘦长的路灯时,詹冬花突然眯起一双眼睛说,木村,如果你把我的眼盲病治好,我是不是就可以恋爱了?爱情是多么美好的东西。他说当然。詹冬花接着又说,如果我宁愿从此眼睛看不见东西,那是不是可以去爱一个人?
木村心里一惊,就迅速拉过了她的手,紧紧的握在自己的手心里。他说詹冬花,我愿意做你一生的眼睛。说过后,他紧张地抱紧她。他想,如果她听到这话后突然看不见东西,首先触到的该是自己暖暖的怀抱。可詹冬花竟奇迹般的没有发病。
他们的爱情,就这样的开始了。
7
詹冬花对自己的大学时代,仍然一片空白。可这丝毫不影响木村爱她。这么长时间以来,詹冬花的点点滴滴,都已完完全全的渗透进木村的生活。他深深地迷恋着这个思想单纯得近乎孩子似的女人。他们的婚礼,在一个月后顺利举行。
新婚之夜,木村紧紧地拥住了詹冬花。他柔软的唇,爱恋地滑过她的耳垂,亲吻她。詹冬花在木村轻柔的抚爱里,微闭着妩媚的眼睛陶醉。
突然,詹冬花睁开了双眼。她用力的扳过了木村的头,在柔和的灯光下,詹冬花眼神清亮的看了他很久。她说木村,我知道你是谁,你根本就不叫木村!
木村说冬花,你终于记起我了。我是高子扬,我来渡你了。那年秋天,当我和林裴闪电结婚飞日本后,才知道我的选择是多么的愚蠢。我根本就不适合那里。为试着适应她和那里的冷酷,我甚至连名字都改了。
詹冬花泪盈于睫。她的身体,像朵沾满露珠的花儿,在高子扬重新遇见她的第360夜,悄然绽放。
后记:极少转贴,极少留脚印,除非特例。这篇文字,除了诗意,还有情节的驾驭也是我所喜的,有种神秘感,或许有大家的影子,但我喜欢,转留此处,与众人共赏。
美的文字,总是触动相通的灵魂;因为懂得,所以欣赏。